废墟考现学 | 遗落在城市心脏的港岛医院
旧文重发
从中环地铁站出来,沿山势蜿蜒而上,随处可见的殖民地风格建筑使人想起香港开埠初期的历史。如果你是城市漫步爱好者,必会对这里饶有兴趣。中环许多地方都能勾连起人的情意结,不用说亚厘毕里、己连拿利、马己仙峡这些念起来佶屈聱牙的地名,去都爹利街看看梅艳芳《梦伴》中提到的煤气灯,或者可以听着Sinatra的《我不会跳舞》从歌赋街饮到下亚厘毕道,再去干诺道中凭吊一番。如果往上走就是半山,一个多世纪以来都是俯瞰全城的高尚住宅区。
此前我曾多次来过这里,却从未发觉在城市的心脏地带竟隐藏了一处废弃多年的医院。那天正值回归纪念日,街上游人众多,我们在一场大雨中潜入了这间医院,逐渐了解了它的前世今生。
城市与自然的边界在香港一向是模糊的。医院周边有着茂密的热带树林,山上仍能听到珍稀鸟类的啼叫,空气极为湿润,大雨将非法闯入的我们淋得半湿。更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医院旁边竟然是一处重要单位,安保森严,我在出来时正好撞见巡逻的阿sir,幸好没被发现。
恰逢雨天,医院大楼里的空气更加潮湿闷热,一切都带着陈旧腐烂的气息,但这里并非无人造访。在废弃的十多年里,不时有人进来探险或涂鸦,也有人留下人偶摆拍恐怖灵探视频。更有甚者,涂鸦已经发泄不了他们对世界的反叛与不满,留下一坨大便便扬长而去。我对这种青少年式的自恋行径向来无感,幸好医院原本的格局基本得以保留,还可以依稀辨认和想象当年营业时的种种景象。
废墟中遗留的物品总能提供许多关于曾身处这个空间的人的诸多信息。虽然一切都差不多烟消云散了,但散落一地的检查报告、诊断单、信函、值班记录、宣传资料、照片都像拼图一样,让我们在脑海中拼凑和想象出在这冰冷的纸面背后曾有过的痛苦或温馨的往事。
作为一个闯入者,进入废墟意味着将自己投身于一个危机四伏的空间。幸运地是我们全程没有被发现,但场所中无处不在的“眼睛”仿佛是警醒,也形成了一种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趣味。
这间废弃的医院有着特殊的历史与建筑价值。与周边的历史古迹不同,这栋医院大楼建于1947年,是香港唯一的高层包豪斯风格建筑,因战乱曾变成传教士避难所,并接济不少由广州来港的岭南大学医学院毕业生,成为圣公会传教士的医疗中心,后来租予他们开办医院。作为教会医院,院方几十年来服务街坊大众,虽身处中环但收费并不高昂。值得一提的是,过去香港大多数合法堕胎手术都在这里进行,医院在结业前举办过堕胎胎儿追悼会,也难怪会传出不少灵异传说,吸引猎奇人士潜入。圣公会原计划在此地兴建高层建筑,但遭到规划部门和保育人士反对,大楼便一直废弃直到如今。
与考古学相对,“考现学”一词最早出现于日本,由建筑师今和次郎于1927年提出。这股扔掉书本上街去的风气随后发展出了“路上观察学”。近年来,城市漫步的观念与实践愈发丰富,香港的城市研究者也提出了“香港散步学”。把对日常生活和身边世界的观察当成某种学科,实际上是以严肃认真的态度重新发现在现代生活中被遮蔽的种种真实体验和感受。废墟作为汇聚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奇异点,是我们日渐钝感的日常空间的对照物。如果我们将最开始的好奇心化为思考,会发现:这里既反映着我们的过去,也映照着我们的未来。




















